廣東俗語：「身屍蘿蔔皮」

廣東俗語：「身屍蘿蔔皮」

香港政府庫房連年水浸，今年決定開倉派錢。派錢本來可以令市民皆大歡喜，不料一經林鄭政府之手，登時便變了樣。原來她要人先填報一分證明低收入的「認窮紙」，等她詳細審核後，證實是真窮，才合拿她的四千元「補漏拾遺」金。據說這筆款項要到二零二零年才有望到手。

廣東人有一句既刻薄又勢利的說話，例如見人社會地位低下，就會以輕蔑的態度哂之，曰：“你乜野「身屍蘿蔔皮」，敢同我講尊嚴？求我施捨，梗系要乞先至俾喇！”

「身屍蘿蔔皮」是一個頗令人費解的廣東俗語，書本上亦難見到關於這俗語的記載。目下流傳有兩個說法，都是認為是與羊皮衣服有關的。其中一說更認為，因為窮人死後無銅棺可殮，故此改以羊皮衣服入殮。然而從古人的筆記可知，普通人根本買不起羊皮衣，一件不太值錢的棉布衣服，尚且不時拿去典當周轉應急，試問窮人怎捨得用羊皮衣給死人穿著？加上佛教相信輪迴之說，死者穿皮製衣物，甚至皮鞋入殮也不可以，認為這樣會令先人墮入畜道。試問孝子賢孫豈敢以親人試法？　山人對此說法甚疑之。

對於俗語「身屍蘿蔔皮」的來歷，山人有另一個看法。要說出我的看法，必須從一個字說起，要說這個字，就要從《笑府．卷十一．陸先生》這段文字開始。

中國文字裡面有許多字，驟眼看去似是一字，其實兩字的字義和讀音大不相同，例如“入、人”；“余、佘”；“壼、壺”；“祟、崇”等等。《笑府》內的〈陸先生〉也是談這類的一個字：

蘇州境內有一個古鎮名叫「甪直」，俗人不識，誤將這個「甪」字當作「角」字，將「甪直」讀成「⻆直」。有人見不對，更正他們說，「甪」字應該讀‘陸’音。不料俗人不求甚解，竟一律將「角」字轉讀成‘陸’，看見有人販賣「角先生」，竟呼之為「陸先生」。（按「先生」是對長者的尊稱，「角先生」則是供婦人用作自慰的褻具。將「角先生」稱為「陸先生」己經唐突了姓陸的人，現在竟連長輩們也給那話兒褻瀆了。更正讀法本來是好事，不幸一到了不懂裝懂的人手上，登時便變了樣，這是極為無可奈何之事。）

原文見：《笑府．馮夢龍．卷十一．陸先生》：『有念「甪直」為「角直」者，人教以“甪”音‘陸’。後見有賣「角先生」者，因呼為陸先生。陸先生奉嘲勿恠，做得「角先生」，儘受用了。先生，父兄也。此號豈可加于褻器。』

值得留意的是接下來這段文字：原來當時的吳中人都喜歡炫富，視有老師在家教導子弟為身家富厚的象徵。吳中「三先生」的謔號，就是在如此這般的社會風氣下產生：

＊在申閣老家中任教的老師，稱之為「角先生」（吳語“閣、角”同音之故）。

＊吳一郎是吳中大族王氏家的一名富有僕人，受聘於吳一郎家中任教的老師，稱為「蘿蔔絲」（吳人呼奴僕為「蘿蔔」，“絲、師”同音）。

＊俞化酒家在當地十分有名，任教於俞化酒家的老師，稱為「教化子」（諧音「叫化子」）。

原文見：《笑府．馮夢龍．卷十一．陸先生》：『吳中向來有三先生之號：館於申閣老家者（吳語“角”音同“閣”），曰「角先生」。館於吳一郎（王氏富僕）家者，曰「蘿蔔絲」（吳人呼僕為「蘿蔔」，“絲”音同“師”）。館於俞化（酒肆有名者）家者，曰「教化子」。三名其巧。』

所謂「身屍」，其實是「新師」，在新發財家中任教的老師，因仍未被人冠以新謔號，屬「三師」以外，故被稱為「新師」。

「蘿蔔皮」，其實是「蘿蔔嬖」或「蘿蔔鼻」。「蘿蔔皮」是指其人是奴僕的奴僕。「皮」諧音「嬖」、「鼻」。嬖，僕也。《余氏辨林》：『吳俗諱奴為鼻。』《吳下諺聯》：『「目下」乃鼻也。古稱奴僕曰「嬖」，後人隱「嬖」為「鼻」』。　順便一提，古人相傳孩子死亡率高，是因為遭受鬼神妒忌所致。又相信賤稱小孩，可讓孩子快高長大。山人懷疑「鼻頭」，就是我們今日呼小孩之「Ｂ頭」或阿鼻。

每當廣東人對人似問非問地說：“你系乜野「身屍蘿蔔皮」（新師蘿蔔嬖）？”其背後的說話便是：“吳中有三師，你呢位新老師，又系邊家新發財嘅奴僕雇用呢？”　言下之意，認為閣下地位不高，是奴僕之奴僕。說話者的輕薄態度可知。

林鄭不惜耗費大量人力物力，左查右查，目的是要確定申請人是否系真窮。推其心態，不外乎心裡有句話：“唓！你系乜野「身屍蘿蔔皮」啫，唔查過你，點值得我信你系真窮架？！”

形容人書讀得雖多，卻不通世務，古人有句話，曰：『博士買驢，書券三尺，未見驢字。』

官做得耐，未必等於通曉事事。山人亦效東施，道：「林鄭扶貧，查人累年，為覓貧字。」